冥昭坐着不动,就似一尊石雕。
    她知道她快要死了,所以她才会问“若有一日我消弭于世,你可会伤心?”
    他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可能。
    而她说“我却……不舍冥昭。”
    她不舍他,所以有那一滴泪。
    这便是他次次杀她的恶果吗?他若没有次次杀她,他若在初见之时愿意听她说话,她就不会在百年之内着急重生这么多次,燃尽蕴火之力,何况她还耗费大半蕴火救他。
    他总是想着要如何折磨拂宜,要如何让拂宜伤心,让她痛苦,故意说那些难听的话让她难过,故意在拂宜面前杀人跟她作对,等他愿意承认他爱她的时候,她却要死了。
    她永远也不会回来。
    是他断了她的生机。
    他想起宋还旌对江捷的感情,她死之后,宋还旌才明白自己是爱她的,但那又有什么用呢?她永远都不会知道,她永远都感觉不到。江捷死后,重生的是拂宜,世上便再也不存江捷,宋还旌再也无能弥补。
    世上本就不该存在宋还旌和江捷,他们的感情,也终是空无归处。
    就只是一场孽缘。
    一如冥昭和拂宜。
    死生不可越。
    相会永无期。
    冥昭在院中石凳上坐了很久,温热的水液滴落在玄色衣袍上,洇出更深的颜色。而识海之内白色情线疯长,竟然冲出识海,自行织了一个幻境。
    景山整个山巅,都被柔和的白光包围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
    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百年。
    拂宜走后,从来没下过雨的景山,忽然落下了一场太阳雨。
    金色的阳光穿透雨帘,空气中混杂了泥土被润湿的清香。一阵柔和的东风吹过,拂宜在院子中亲手种下的第一棵树——那颗桃核,破土而出,发了一枝翠绿的小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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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景山开始有了四季之分。春日细雨绵绵,冬日白雪皑皑。
    拂宜在院子里种的桃树,发芽、抽枝,长出绿叶。它越长越高,枝繁叶茂,为石桌遮荫。
    花开,花落。
    结果,果落。
    复又生新叶。
    直到某一日。
    “啪。”
    一颗成熟饱满的桃子从枝头落下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冥昭面前的石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    冥昭那双寂如死灰的眼睛,终于动了一下。
    幻境骤破。
    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。
    入目所及,那棵桃树已长得亭亭如盖,巨大无比,远胜凡树许多,几乎遮蔽了半个院落。
    他缓缓起身,环顾四周。
    只见拂宜当年种下的其他树木也已长大成林,郁郁葱葱。原本光秃秃、黑漆漆的焦土景山,如今长满了嫩绿的小草,草丛里开满了各种颜色不知名的小花。几只彩蝶在花间翩飞,蜜蜂嗡嗡作响。
    溪水潺潺,鸟鸣山幽。
    冥昭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。
    这就是……蕴火的力量吗?
    他起身,像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山一样,把景山从头到尾都走了一遭。
    湖泊倒映蓝天,小溪滋润厚土,松鼠在枝头跳跃。
    这都是拂宜之功。
    当他走到山脚下时,却见他百年前结下的阵法外,围满了觊觎景山灵气、想要进入其中修炼的各族仙妖。
    景山复苏,灵气冲天,早已成了六界眼中的洞天福地。
    冥昭脚步一顿,面色骤冷。
    他抬手,隔空抓住一名领头的大妖,声音森寒如冰:
    “昭告六界,景山乃本座地界。”
    “不管是谁,踏入景山半步,必杀无疑。”
    虽已失踪数百年,但那独属于魔尊冥昭的杀气,谁人不知?
    山下聚集的仙妖各族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百里之遥,再不敢窥探半分。
    驱散了蝼蚁,冥昭重新走回山上。
    手心黑芒一闪,升起一道漩涡,直通黑渊深处。
    “出来。”
    一道被黑气包裹的身影被他放了出来,摔在地上。
    那人衣衫褴褛,周身魔气却比之前更加浓郁、精粹。杜异被囚多年,非但没死,反而因祸得福,在绝境中疯狂修炼,甚至吸收了部分黑渊之力,练就了一身邪功。
    杜异爬起身,双目赤红魔气翻滚,眼神却内敛冷静,比入黑渊之前更加深沉难测。
    冥昭看着他的眼神,神色淡漠,仿佛在看一只蝼蚁。
    “你有复仇之心。”冥昭淡淡道,语气中甚至是有若无的赞许,“但你现在,还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    杜异心中虽对面前此人恨得咬牙切齿,却仍不敢妄动。他能感受到眼前之魔依然如深渊般不可测度。
    冥昭收回目光,看向远方:“魔界如今百废待兴,你若有心,正是你大展身手之际。”
    他一挥袖,解开了杜异身上的最后一道禁制:  “去吧。”
    杜异一愣,显然没想到他会放虎归山,  不知发生何等变故,此魔之前那等冷静、深沉却又嚣狂疯魔的灭世之姿,此刻竟耳消弭无形。他冷冷地盯着魔尊,又看了一眼这灵气逼人的景山,最终一言不发,化作一道黑烟,朝着魔界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    冥昭看着杜异离去的方向,神色无波。
    处理完这最后一点尘缘,他收敛了魔气,开始像个凡人一样生活。
    白天,他在山上各处走动,去溪里挑水浇花,收集成熟的种子,如拂宜一般,在空白的土地上种树。
    晚上,他便回小屋休息。
    他甚至开始强迫自己像人类一样睡觉,躺在床上,闭上眼,只求拂宜能入梦一见。
    只是……他从未睡着过,也从未做过梦。
    异变物种,无梦可做。
    失心之魔,竟不得死。
    他放弃灭世之念。
    景山的漫山绿意。
    她那太过宁静的神情,是因为她在为他而哀,为他而伤。
    她能这样计划好一切,完成遗愿圆满离去,却独留活着的人……生不如死。
    如他这般的怪物、邪魔,不死之身,是这世间还报的、最残忍的诅咒。
    拂宜留下的那些画被他重新翻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把画挂满墙壁,过一段时间便换一批。翻到拂宜为他画的那幅画像时,他指尖摩挲着画中人冷峻的眉眼,心中又恼又恨。
    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画一幅。
    你画我的时候……心里在想什么呢?
    冥昭闭目想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,他铺开宣纸,拿起笔。凭着记忆,一笔一笔地画拂宜的画像。
    画了一幅,他便停笔了。
    画中人眉眼弯弯,栩栩如生,却终究是死物。
    他把画收起来,不再去看。
    他又翻找出拂宜失智时写的那些字。
    他看着他曾经嘲笑过的,那些写得又大又丑、歪七扭八的字:
    “扌弗”、“宜”、“冖”、“日”。
    “你”、“我”。
    “吃”、“飠并”。
    还有他生气拂宜写错他名字,她竟连这张也一股脑塞进抽屉。
    抽屉里还藏着许多她自己一个人便可玩上一整天的那些粗糙玩具,地上还有许多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痕迹的涂鸦。
    处处都是她的痕迹。
    处处都再也没有她。
    看着看着,他突然想笑了。
    他也的确笑了,只是笑着笑着,便闭起了眼睛,眼角一片湿润。
    拂宜,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吗?
    我……后悔了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    春光正好,微风拂面。
    他明知道“漫山绿意”之约只是拂宜骗他,却还是存了一丝希望笃信她会回来。
    阳炎已熄,蕴火已散,世间再无拂宜。
    但他还是存了一丝卑微的、近乎偏执的希望。
    万一呢?
    万一她没有骗他呢?
    他想她总会回来的,只要景山还在,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复活。
    即使他知道,他在骗自己。
    冥昭拿起铁铲,在院子里又挖了一个坑。
    他将从人世间新买来的花种,小心翼翼地埋下,培土,浇水。
    山风过处,满山花木簌簌作响,似是在低语回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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